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教育议题一如既往地引发代表委员们的广泛关注与深入讨论。的确，春节期间笔者与家乡亲友交谈时深切感受到，如今孩子的教育问题已成为令父母最为头疼的难题。一位亲人甚至连连感叹：“家长现在特别特别焦虑。”
代表委员们的建言献策相对高屋建瓴，从基础教育改革、职业教育发展、教育公平与质量提升等宏观或中观视角切入；而若将目光投向微观个体层面，笔者了解到，家乡越来越多的年轻父母为了孩子的教育选择留乡就业，然而，即便牺牲经济收入在家陪伴，他们依然难以摆脱教育所带来的沉重负担与无形压力。今天的教育早已不同往昔，家长投入越来越多，却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一、留在家乡
笔者家乡在江汉平原的一个村庄，离镇区开车10分钟，离市区开车30分钟。近些年来，市区的产业得到快速发展，吸引了一些知名企业入驻，并逐渐形成了一定的产业特色。因镇区临近市区且交通便利，集镇也开办了一些工厂和小作坊，曾在沿海地区就业的部分中青年人在积攒了一定的技术和资金之后，会选择回乡开办小作坊，既能挣钱，也能兼顾照顾小孩。由于家乡存在一定的经济机会，因此吸引了一些年轻人回乡或一直留在家乡就业。
在家乡就业的收入显著低于沿海发达地区：若是在本地工厂工作，工作时间固定，每月大约有4000-5000元的收入，少者约有2000-3000元；若是在沿海发达地区，一般都可以拿到6000-8000元月薪，若有技术，拿到10000元以上不是难事。
工人们在缝纫机前制衣。资料图：新华社
在小作坊工作，由于工作时间不固定，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节奏来安排上班时间，因此工资的差别比较大。
比如，一位带孙子的奶奶在一家制衣作坊上班，她得先送完孙子才能去，下午又要赶着接孙子，所以只能早上8点开工，下午4点就下班，周末为了陪孙子也基本不加班，这样一个月能挣2000多块，最多超不过3000元。而那些经验丰富、做工时间长的人，一个月能拿到5000-6000元。
作坊里最年轻的员工是一对90后夫妇，他们是为了照顾女儿才回乡工作的。每天上午9点多到，下午4点多离开，做工时节奏可能也较为悠闲，周末大多数时间不去，这样一个人一个月只能挣1000多元。
不过，在这个制衣作坊里，30-50岁的妈妈们占了65%，50岁以上的奶奶们占到35%。相比于奶奶们，年轻的妈妈们因学习能力更强、手脚更加灵活，总体来讲挣钱能力也更强，一个月普遍可以挣4000-5000元，而奶奶们的收入则在2000到4000元之间。
二、教育之难
尽管收入不如沿海发达地区，但为了兼顾家庭，一些年轻人选择回到或留在家乡工作，一边挣钱一边带娃。有的甚至担心夫妻长期分居影响婚姻，索性两人都留在家乡就业，也能更好地陪伴孩子成长。
然而，留在家乡陪伴孩子的压力，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大。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与自己当年求学时完全不一样的教育环境。对于现在的家长而言，他们承担的教育责任越来越多、越来越累，也感觉越来越无助。
首先是复杂的学业管理。
在学业管理上，幼儿园和中小学阶段的学业负担日渐增大，家长的学业管理压力也越来越大。
现在的幼儿园小朋友，单从作业数量来看，经常要完成的有3到4门，包括逻辑思维、数学、语文和体育。虽然不是每天每门都布置，但这些科目确实都会留任务。从作业难度来看，现在幼儿园学的逻辑思维，其实很多是过去小学阶段才接触的应用题、思考题，体育锻炼则是要求每天跳绳且逐日增加跳绳数，语文识字要求认识大部分的常用字。再看作业时间，幼儿园小朋友写字慢，注意力也不太集中，一个孩子每晚写作业大约要花两个小时。
有一位孩子已上初中的家长发现，现在的幼儿园比十年前“卷”多了：以前家长把小孩放到幼儿园，幼儿园主要是起到“托管”的作用，家长不指望学校教多少东西，学校也不要求家长教什么，基本上是“放养”状态，老师、孩子和家长都轻松。十年前，幼儿园最多教下“a-o-e”，识字是一年级才教的内容，但是现在的幼儿园小朋友既要识字，又要通过逻辑思维训练进行应用思考，还要每天规律地打卡锻炼，老师、学生和家长都不轻松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学校不教，有些家长就不愿意送孩子去读书；但如果学校教了，又需要家长全力配合、孩子也得努力跟上。
中小学阶段的学业指导难度更大。现在乡镇中小学也出现了与城区学校类似的问题，即老师课上教的是基础，但考试却很难，家长就被卷入其中。老师要求家长多指导孩子，但是家长自身因文化水平不高、时间有限和学科复杂化等原因难以进行指导。
一位高中毕业的父亲直言：“小孩小学五年级时就无法指导了，考试的题目越来越难，学科交叉越来越多，数学题中还暗藏政治知识，自己无法指导，孩子跟不上，只能送去补课。”一位担任班主任的数学老师，在女儿上初中之后发现每周每门课只上2-3节新课，学生看似表面轻松，但是因所有的作业都需要家长签字负责，同时考虑到孩子的学业竞争问题，这位班主任也只能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外面去补课。
资料图：新华社
其次是棘手的手机管理。
手机管理，是学生家长想管却始终管不好的一个难题。孩子只要在家，总会时不时拿起手机玩游戏、刷视频，家长对此无可奈何。
家长之所以难管住孩子的手机成瘾，一方面是忙着生计。即便留在家乡，他们还是得工作养家，很多活儿依然是靠时间换钱，没法完全围着孩子转，也就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孩子身边。等孩子慢慢陷进网络世界，他们也无能为力。
另一方面，不少家长自己也陷入手机成瘾。留在老家带娃的年轻人，大多只有初高中学历，文化生活相对匮乏，在闲暇时也习惯于抱着手机耍玩。自知理亏的家长们面对孩子索要手机的要求时常常会抹不开面子，最后还是给了。有的家长平时在厂里上班，下班后还得忙菜园、做饭、洗衣、打扫，孩子一无聊就哼哼唧唧要手机，不给就围着转。为了不影响自己干活，也只好把手机递过去。
无论是父母还是爷爷奶奶，面对孩子玩手机的问题，基本都束手无策。少数严格的会规定手机使用时间，但大多数家长最后都缴械投降了。
最后是无奈的教养管理。
孩子教养问题，原本是家庭的责任，只要家长从小重视，按理说是容易管好的。但如今家长们发现，这教养也越来越难了。最初陪伴和教育孩子时，都盼着孩子能成才，可慢慢发现学业太难、成才太难，于是降低预期，只求孩子能成人，至少成为一个懂礼貌、讲文明的人。然而，在乡村教育环境和网络环境的双重影响下，孩子们特别容易沾染不良习惯。
有位母亲对儿子提过三条要求：不能讲脏话、不能玩游戏、不能说谎。小学阶段，儿子的习惯还保持得不错，结果一上初中，嘴里动不动就冒出脏话来。后来细问才知道，如果不跟着说脏话，其他同学就会排挤他。笔者寒假里跟几个小朋友聊天，发现连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也经常蹦脏话，甚至还有钻人胯下的不当行为，家长屡次引导纠正都无果。
更让一些家长感到无力的是，自己陪伴多年的孩子，不仅不爱学习、沉迷游戏，而且完全不理人，连父母、爷爷奶奶都不叫，谁跟他打招呼都不搭理，堂哥发微信视频也不接，更别提春节给长辈拜年了。但一玩起游戏，却是热情似火、疯狂投入。
对家长而言，无论是理应承担的手机管理和教养责任，还是因为教育环境变化而被附加的知识教育责任，都让他们越来越招架不住了。
三、教育之卷
留在家乡的家长们，放弃了去沿海地区挣更高收入的机会，就是为了孩子的教育。可到头来却发现，教育不仅越来越难，还不知不觉陷入了一个越来越卷的怪圈。
乡村学校的教育内卷，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时间内卷。
孩子花在学习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乡镇初中生早上6点起床，晚上9点才放学，回家还得写作业到11点。周末也慢慢被占满：原本是周日晚自习，后来改成周日下午4点到校，现在下午2点半就要到校上课。其他省份的某些乡镇学校更卷，原本每周放假一次、放假两天，改为每月放假一次、放假两天。幼儿园的孩子每天回来也要写两个小时的作业。
除了学生，家长们也被时间压得喘不过气。有些家长要务工，还得兼顾孩子的生活照料和学习监督，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干脆在学校附近租房陪读，每天一下班就得赶紧往租屋赶，接孩子、陪孩子。
二是补课内卷。
大多数小学生从四年级开始就要在外面补课，因为课上讲的是基础内容，考试又考得难，若不补课就听不懂、过不了考试关。
在乡镇，一学期多门课的一对一补习要花近一万元，一对多也要五六千。有些家庭负担不起线下补课，就转到线上——还能省下接送的时间和一点学费，但家长们还是忍不住感叹：“现在读书要读出来，真得家里条件好才行。”
补课的本质是提前学和深度学，在考试中确实能够体现出优势，孩子的分数会有所提高，补课学生的排名也会高于不补课的学生，家长们看到了实在的效果，因此在寒暑假也会把孩子送去补课。只是，大多数学生参与补课，其结果只是水涨船高，相对名次只有些许变化，若未真正激发孩子内在的学习动力，以及没有改变教师讲课进度与考试题目之间的结构性错配，家长们就会一直陷入到经济投入的内卷中。
资料图：新华社
三是关系内卷。
教育部曾印发《严禁教师违规收受学生及家长礼品礼金等行为的规定》，严禁老师“以任何方式索要或接受学生及家长赠送的礼品礼金、有价证券和支付凭证等财物”，“严禁参加由学生及家长安排的可能影响考试、考核评价的宴请”等。可让人意外的是，乡镇学校给老师送礼的风气反倒越演越烈。
为了争取老师的关注，家长们会在特定的日子给老师送礼物，希望老师“对孩子态度好一点”“安排个好座位”。如果自己不送，但是其他学生的家长送了，就会担心老师对自己的孩子有想法。
有一次，一位小学班主任无意中透露出自己第二天生日的事情，孩子们记在了心里，一位孩子回来跟父母说了，但是父母没有在意，结果第二天很多学生都给班主任送了礼物，这个学生心里有压力，将此事告诉父母，父母不得不惦记着给孩子老师送礼的事情。
每到该送礼的时候，家长们就头疼：送什么、送多少、怎么送，既费钱又费神，但又不敢不送，生怕不送会亏了孩子。师生关系、家校关系，就在这送礼里变得愈加复杂，既让家长头疼，老师也像站在刀尖上，随时可能因为被举报而被处罚。
四、乡村教育何以至此？
乡村学生与家长所面临的教育之难与教育之卷，实际上是乡村教育自身的特殊性问题和当前城乡教育普遍性问题的叠加，即使父母在家乡陪伴教育，也难以应对复杂的教育情境、助力孩子的教育发展。
至于为何家庭在教育上的时间、金钱和精力投入越来越多，收益却越来越小，细究其根本原因，在于优质机会的聚集和政策效应的滞后。
所谓优质机会聚集，主要是指上高中、上好学校的机会稀缺，且集中在少数学校。
一方面是普职分流政策，造成上高中的机会稀缺。
乡村家长之所以铆足劲投入，就是怕孩子上不了高中。他们害怕孩子初中毕业就要去读职校。虽说现在职校质量有所改善，但中职分流的仍然是后50%的学生。后进生扎堆，技术学习质量又不高，家长们心里发怵，认为孩子太小，三观还未成形，早早进了职校，未来可能就毁了。
在某中等职业技术学校，学生观摩植保无人机飞行操作。资料图：新华社
为了不让孩子进职校，他们想方设法提高成绩，希望通过补习、争取老师多关注进入前50%。如果中考时进不了公立高中就进私立高中，在家乡进私立高中的成本一年大概6万元，三年18万元。初中生的家长们对于中考感到惶惶不安，既要努力投入以助力孩子考上高中，也要为考不上高中或考不上公立高中做经济上的准备，承受着经济上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
另一方面是各个阶段学校分化明显，学校之间的优劣之别逐渐显著。
超级中学越强，初中和小学的优质资源就越往一处聚。比如市里有一所超级中学，为了抢生源，会从各县招收优生；而各县为了留住好学生，就做强一所初中，主要从这所初中招人；为了确保初中阶段的优质生源，当地也会做强一所小学。
优质教育资源的聚集所造成的结果，就是竞争下移和压力外泄，即竞争从高中不断下移到小学甚至幼儿园，压力则从个别优质校传递到非优质校，非优质校进行自我加码和自我剥削，而学校压力又会传导到家庭，倒逼家长主动加码投入和竞争内卷。
政策效应的滞后，指的是国家出台的政策初衷是好的，但政策落地见效需要时间。在效果还未完全显现时，政策对象要么不信，要么等不及，于是继续保持着行为惯性，甚至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双减”“幼儿园去小学化”“普职分流”等政策或规定，都存在这种迟滞。国家出台这些政策，本意是缓解学生和家长的教育焦虑、破解内卷。可因为效果还没出来，家长们谁也不愿拿自家孩子当试验品。学校在地区竞争和家长压力下，也不得不继续加码。于是，即使在政策高压之下，家长也要投入更多去获取教育资源和教育机会。学生、家长和老师都陷进教育投入的旋涡里出不来，结果进一步加剧了教育内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