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智纲智库受粤北翁源县人民政府委托，为翁源的文旅产业发展擘画顶层战略。时至2026年3月，王志纲老师亲临翁源文旅发展大会，以《山呼海应话翁源》为题，吹响了翁源文旅从“卖风景”向“卖生活”跨越的号角。

考察之余，王志纲老师于东华禅寺与万行法师围坐对谈，公案与智慧交织。今特辑对话原文，愿与诸君共品山水之智，同悟万法自然。

对话者：王志纲（以下简称“王”）、万行法师（以下简称“万”）、第三方提问者（以下简称“问”）。

东华寺概况与运营模式

王：我看东华寺开阔又人性化，不像园林却胜似园林，还不收门票、吃住免费，靠什么维持运营呢？

万：我们靠农业收入支撑，有1000亩山茶油基地、500亩茶叶园和500亩耕地，种花生、黄豆、蔬菜这些作物。

王：都是谁来耕种呢？

万：出家人和义工一起种，这是“农禅结合”的传统，从唐朝就有了，核心是“以农养寺”。咱们寺庙在山区有这个条件，所以很注重农业管理，都市里的寺院就很难做到。

王：义工要在这住吗？一般住多久？

万：要住的，我们有明确规定：北方来的允许住一个月，毕竟来一次不容易；本省的住一个礼拜。限制时间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来体验，前面的人走了，后面的人才有空间。

王：来体验种地的都是什么人呀？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有多少人？

万：城里面人居多，最多一天有七八百人。不光是普通游客，还有作家、艺术家来这儿静心创作，我们会给他们单独安排安静的地方，这叫“挂单”，就像古代苏东坡到寺院住一样。

王：你当初怎么选中这个地方重建东华寺的？

万：原来的老寺院在山那边，被村庄占了，搬迁代价太大。后来有人带我到山这边，离老寺院就一公里，我觉得环境安静、聚气，后来反复论证，发现这里比那边更好，事实也证明选对了。

王：东华寺在历史上有什么记载吗？

万：《韶州府志》里就三句话：始建于南朝梁武帝开国元年（公元502年），唐宋鼎盛，毁于明清。我们2004年专门成立工作组，由政协牵头，考察周边县志，在《始兴郡志》里找到了更多记载，当时这里归始兴郡管。

王：东华寺的规模在禅宗丛林里算大的吧？

万：算是比较大的，政府很支持，把周边看得见的土地都划拨给我们管理，也是为了保护风景、方便统筹。韶关的南华寺、云门寺都和六祖慧能有关，我们东华寺属于六祖门下临济宗的支脉，禅宗五大支脉（临济宗、沩仰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布。

王：东亚国家比如日韩的信徒来得多吗？

万：很多，因为南华寺是禅宗的源头，每年从世界各地来拜祖庭的人不少，有一部分会顺道来东华寺，双方也会有学术交流。

万行法师修行与建寺历程

王：你是闽南佛学院毕业的吧？哪年毕业的？

万：对，1993年毕业，当时23岁。我祖籍河南南阳邓州，出生在湖北襄樊。

王：毕业时就发愿要建寺院吗？

万：是的。读了几年书，觉得都是理论，缺少实践。当时觉得实践最好的方式，一是闭关禅修，二是建寺院。建寺院要接触社会方方面面的人，报批报建、筹集善款、传播文化，既能锻炼自己，也是一种修行，成长比读书还快，算是知行合一了。

王：从发愿到建成，花了多长时间？

万：从2000年到现在，26年了。从我一个和尚，到现在130个和尚；从一个山洞，到现在3万多平方的建筑。规划是我们团队先出概念或者图纸，再请设计院细化论证，很多专业的活都是花钱请专业的人做的。

王：东华寺的“三园六馆”具体是什么？谁来运营？

万：三园是菜园、田园、茶园；六馆是爱国馆、艺术馆、博物馆、图书馆、国学馆和国医馆。国学馆平时就两三个人打理，每月会请广州的传统文化学者或大学老师来讲课；国医馆是合法注册的平台，有行医资格证的中医信徒会来做义诊，每月一次活动，既合规又能帮到大家。

禅宗理念与现实生活

王：我从第三方角度看，禅宗是不是很强调和现实结合，是一种生活态度？

万：你理解得很对。禅宗注重走出小我、融入社会，不能脱离现实，要借事修炼自己，把生活当成修行，“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这是禅宗“觉悟人生、奉献人生”的核心思想。

王：星云法师的佛光宗算不算禅宗？

万：他有禅宗的核心理念，到台湾后形成了自己的模式，“外包装”有所改变，以适应当地习俗和市场需要。他提倡的“人间佛教”，和我倡导的“人本佛教”本质相通，都是要先把自己人格做完善、完美，这是成佛的敲门砖，并不是否定佛祖的存在。

王：佛教有句话叫“见性成佛”，这句话和你说的这个观点是不是一脉相承的？

万：是一脉相承。它强调依靠平时修为，把自己的心性放大，和这个社会相融合。

王：海纳百川，人人即可成佛。就是和现实生活相打通，变成一种生活形态和生命形态，内可以修生养性，外可以普济四方，最后在这过程当中获得一种大圆满。

王：现在有种社会病，很多人焦虑、甚至有抑郁症，来东华寺能找到解决办法吗？

万：有的。寺院环境安静和谐，生活有规律，再加上佛法智慧的启发，很多人来体验一段时间后，症状会减少甚至好转，还有人会成为俗家弟子。有意思的是，抑郁症患者里女性多、富人多——穷人忙着解决一日三餐，没空想太多，富人物质满足后，容易失去目标，从物质转向精神追求时没衔接好、过渡好，就容易空虚焦虑。

实际上我们的物质需求是很有限的，当物质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以后，一定要往精神方面发展、提升，这一过程中的转接和过渡很重要。

王：西方人说中国人没有信仰，你怎么看？

万：中国人是最有信仰的，而且信仰博大宽广，是一种泛滥式的“多神信仰”——树有树神、河有河神、灶有灶王神，还有祖宗文化，万物皆有神，这体现了中国人的开放和心量。

西方的信仰是独裁式的，是”一神制““一神教”，认为天地宇宙间就一个神，一个神统领一切。中国人的信仰是广义的，不信佛可以信祖宗、信土地公，都是信仰，具有极强的兼容性。这和文化基因有关，也是东方保持长期稳定，西方战乱频发的原因之一。

问：你认为多神和无神有什么区别？

万：无神信仰是断灭式的，是一种断灭人生观，认为人就活一辈子，没有未来，容易胡作非为；而我们的文化基因告诉我们，人这一生只是你灵魂的一个阶段，有来路有归途，有明天....明天....明天，永远有明天。比如：今天我上当了，明天可能会好一点，后天会更好一点。这种有未来的信仰会给人带来希望，不会断灭。

现代社会问题与应对

问：近期网络有意见领袖因过度劳累或者是身体原因早逝，引发年轻人对养生、生命意义与生死的热议，您如何看待“拼命式”奋斗？

万：现在很多人为了追求事业，甚至很多人事业刚刚成功，但是身体长期透支，真的是拿生命在换事业，这个有点极端，不应该为了事业缩短自己的生命。

年轻人创业到瓶颈期，想往上又上不去，想放下又不忍心，很多人想的是搏一搏，这时候用力过猛容易导致身体出问题。一般来说到了这个节骨眼的时候应该放慢一点，步伐慢一些，不是说让你放弃、放下，而是稳一点。男人的创业到50岁上下，应该来说四梁八柱已经有了，只是里面的内容不够丰满，这时候应该慢下来认真打磨、雕琢，如果还像30岁、40岁那样那么快的速度，出问题肯定是早晚的。身体在50岁前后是心脑血管疾病高发期，过了这五年过去就过去了。

涂志伟美术馆

王：现在有个很有趣的现象：我发现现在很多成功人士也喜欢待在寺院里，比如有位院士校长，十七八年都寄寓在寺庙里练字修身，找到世外桃源般的感觉，书法长进不少，身体也越来越好。

万：寺院的氛围不一样，人来了会自动放松、放慢节奏。在社会上，周边环境都是快节奏，大家忙忙碌碌，想放松都难；到了寺庙，整个环境会让人自然卸下压力。

王：为了营造自然清幽的环境，寺庙会不会要求和现实社会及现代工具切割，比如会禁止使用手机、AI这些现代工具吗？

万：不禁止，我们也用手机、用豆包这些工具。它们是很好的学习平台，也是传播佛法的工具。我们都是成年人，有判断力，不用刻意回避，提高僧侣们免疫力的最好方式是面对它，而不是回避，一味回避何时才能建立“免疫力”。

问：怎么防止和尚玩手机上瘾呢？

万：我们每天的作息时间很严谨：早晨4点起来念经，上午7点出去劳动，下午集体学习文化课，晚上集体禅修，个人自由支配的时间不多，自然不会上瘾。

王：出家人入门有什么规矩吗？会不会有“劝退”的情况？

万：入门要在寺庙里生活一年，相互考察——我们看他能不能适应寺院的管理模式和价值观，他也了解我们。住满一年、心真正静下来了，才会做剃头仪式，之后还要再住一年、穿上僧衣，第二年才去受戒，受戒就相当于正式“入行”了。如果受戒后犯了规矩，我们会按流程收回戒牒，让他还俗，就像正规的退出机制一样。

问：前些年有句话叫做“年轻人在上进和上香之间选择了上香”，你觉得这是一种倒退还是一种进步呢？

万：上香说明他是想寻求内心的一种安静，是想让自己的生活放慢，这也是一种好事。说明他的视角可能从一个方向转移到另一个方向了。

王：出家人的教育水平有要求吗？年龄方面呢？

万：没有硬性要求，初中、高中文化的都有。如果比较年轻（30岁左右），我们会送他去佛学院深造；年龄大了（50岁以上）就不强制了。来的大多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自己来的，也有父母陪着来考察的，父母有的支持、有的反对。

王：出家后还能还俗吗？寺庙会管出家人的父母养老吗？

万：可以还俗，出家也可以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我们东华寺有一半和尚是独生子女，为了让他们安心修行，我们专门建了养老院，解决他们父母的养老问题。那些跟我们一起建庙、管理寺庙的义工，待满10年，老了也不用回去，在寺庙里养老就行，不能让他们年轻时奉献、老了没人管。

问：你的法号“万行”有什么讲究吗？

万：这是师傅当初给我起的，是一种希望——在佛门里，难行也要行，难忍也要忍，难做到的也要想办法做到。

问：网上有很多你的言论和故事，你怎么看待自己成为“网红师傅”？

万：这是无意的，主要是现在网络发达，我们讲的一些课、一些观点可能比较新颖实用，大家互相转发就传开了。刚开始我们没把网络当回事，只是觉得有些信徒来寺庙不方便，就把开示录成片段放到网上，方便远方来不了的人学习。

AI、生死观、欲望与生命意义

问：很多科学家说AI再发展可能变成人类的神，你怎么看？人类的意义是什么？

万：有可能，AI比人的脑袋好用，未来甚至可能人机合一，硅基智能和碳基智能结合。AI学知识永远超过人，但却做不到“凭空而来”“无中生有”的原创——它必须建立在已有数据的基础上，就像新电脑不输入内容就是空的。而人哪怕没读过书、没知识，也有思想和智慧。知识是已知的、已经发生的，智慧和思想是原创的、还没发生的，这就是人类的意义。

王：中国的汉字是形声意具备，所谓知识就是知道和见识。我20年前诠释“知识经济”，把知识分成五个层面：信息、经验、智慧、思想、理论。很多人只有信息和经验，有知无识，就是个书橱，AI首先会淘汰这类人；而智慧、思想和理论是AI学不会的，这才是人的核心价值。就像赵本山没多少文化，却有智慧和思想，人间百态演绎得很到位，把文化产业做得很成功。

万：你说得很对，AI只有知识，没有思想，它的“创造”还是基于已知，而人能凭空想象、原创突破。

王：人工智能时代来临，他会不会把人类给奴役了？把人类给淘汰了？这是个很有趣问题。

问：这是个很重大的话题。在科学界和思想界，两类观点都并存。一类相信科学能够战胜一切，另一类说科学到最后或许也无能为力于某种更大的力量。

万：其实自古以来，有形的和无形的并不矛盾，最终是要结合在一起的。比如我们人就是有形的，我们的思想、精神，是无形的，但它必须要结合在一起，有形的和无形的相互服务。就像我们常说的量子、暗物质一样，它是无形的，但它需要一个有形的载体，合在一起才能够产生作用。

王：这个观点很有意思。十多年前杨振宁先生身体尚健的时候，在清华的一个座谈会上，有学生问他：有没有神？你相信上帝吗？他的回答很有意思：如果你问有没有一个人形状的上帝，我想没有。如果你问有没有一个造物者，那我想是有的，因为整个世界的结构不是偶然的。中科大原校长朱清时在一次公开演讲也有类似的观点：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佛学大师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万：我们可以把“上帝”理解成一种高维度的能量，一种震动波或者说一种频率，当人的身心的放空到一定的程度，可以把它给链接过来。宗教里面讲修禅定，冥想，所谓的冥想放松，就是把个体融入到大自然的整体里面去，得到大自然里面的能量频率。

问：佛教讲“轮回”，怎么理解这个概念？

万：轮回肯定有，更多是思想和愿望的轮回。比如你20岁想当兵没当成，一辈子这个念头就会一直在心里轮回，直到你有机缘去部队体验过或者深入了解后，念头才会消失。

我们常说做事一半是为了心中的念头，一半是为了成功。我不做，这个念头一直敲打着我，我去做了，这个念头就消失了。我们说，你想什么，你就去做吧，成功不成功，这个念头都会消失，你不做，这个念头永远排遣不了。所以说做事不一定都是为了成功，有一半是为了消除心中这个念头，你才去做的。

问：那你怎么定义这个成功？

万：其实成功你不能用社会的标准，你要用你心中的标准，用你个人的标准。每个人成功的标准不一样，社会也没有办法用一个标准来满足每个人的要求。成功聚焦到个人吧，这样比较好一些。

问：但大部分年轻人现在焦虑的点就是因为有共同的成功标准，比如说我要创业，我要发财，我要上市，我要财富自由。

万：这个成功就相当于进步一样，你自己年年进步了，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成功。你不能用对标比尔盖茨的标准一样来硬套自己。

王：其实你经常在做很多心灵抚慰的事。特别今天的这个世界，正是心理问题高发时期，太需要这种心灵慰藉了。

万：是这样。我们讲经开坛、沟通开悟更多是心理上的。我常开玩笑说其实我们也是搞教育的，偏重于心理教育。当一个人的物质到一定的饱和度以后，他一定需要精神方面的指导。刚才说的这个抑郁症，多数都是富贵人的病，包括感觉到很空虚，都是富贵人居多。穷人他不会感觉到空虚的，他今天要为明天的生活忙碌、奔波，很多时候来不及，也没有时间空虚。

问：我代表网友问个问题：这个时代推崇一种活法，叫做清醒和现实、拼命和高效率。所以很累以后，晚上还要去跑个步，因为他觉得跑步能够让这种累变得不累。这是很多人的做法。但同时，也有很多人在这种节奏当中可能就倒下了。就像最近网络发生的，每一次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公众都非常震撼。每个人好像都在践行这种积极的人生，但是又挂在这个积极人生的路上。

所以我们想问一下老师们，公众对于这种事件背后震动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当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人最害怕的是死亡本身，还是突然发现到那天的时候，这一辈子还没活明白？

万：凡是体力劳动的人，他怎么缓解体力劳动的疲惫？他要去学习，读读书，看看手机，看看短剧。凡是脑力劳动的人，怎么缓解脑力的压力呢？他要去跑步、做运动，通过折腾自己的身体的方式，把脑袋暂时给放空、忘掉。一定是这样的，否则的话很难把这种所谓的劳累给消除掉。

你刚才说的这个问题，社会普遍存在，本质是我们自己的一些标准，没有办法完全独立于这个社会标准之外，我们所谓的成功、失败和价值观，社会已经定好了规矩。但其实我们很多人不应该完全照这个规矩去搬的，因为每个人的因缘、出生、成长和教育环境都不一样，得允许差异，其实差异也是一种美，你不能说大家完全一个标准。就像个大自然有大乔木、小乔木、藤木、小草一样，它是有差异化的嘛。

问：有人家说，对于人类来讲，最公平的一点不是大家都丰富多彩地活，而是都同样面临一个终极恐惧——死亡。那你们是怎么看待死亡的？

万：其实对于死亡，我们很多人没有正确认知。我们常说生死生死，但大多数人都在学着怎么生，没有拿出时间学怎么死。死亡也是我们生命的另外一扇门，另外一个场景。但是我们把一生的精力都用在了如何生。

而佛家，它会告诉你不仅要拿出一部分时间学会如何生，还要拿出一部分时间训练如何死。怎么训练呢？第一是对死亡的正确认知；第二是对死亡的体验训练。我们在冥想的时候，你就可以想象，我死了，我走了，我飘出去了，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以通过这种去体验的，它带着一种清醒的觉知，就是放松进入了另外一种状态。就像睡觉一样，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怎么停留在睡的状态里？然后怎么从睡着的状态里面慢慢又醒来，走出去。

王：我的人生当中有过三次死亡的体验，而且跟师傅说的很有相似性。但他这个是主观的，主动的去修行，我是因为意外，被动的接受了三次死亡的考验。

问：那您经历过3次死亡，而且到现在70多岁，现在怎么看待死亡这个事情？

王：现在我只能讲两句话，第一，师傅说的体验死亡，我用不着了，因为我已经实战过。第二，现在心态非常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孔老夫子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的座右铭叫做“行止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就是做什么事情对得起天地良心，问心无愧，这反而就淡然了。

问：现在很多人都是拼命理性、高效率，甚至有一种几乎停不下来的感觉。想请问两位老师，拼命和透支的这个界限到底在哪里？

万：拼命的时候还有劲，能持续输出；透支是已经力不从心，明显“没电了”，再硬拼就是透支。

王：你们这些年轻人，特别是积极创业，有上进心的人，都会要过一个坎，我也经历过这个过程，拼命习惯于努力工作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强迫症。

比如我在40-50岁的时候出现一个很典型的问题——闲暇负罪感。当我忙完一天，突然出现半小时的空闲，我一定会做些什么把这半小时填满，如果不填满，我就会有一种负罪感，觉得糟蹋、浪费了生命。这在事业上升期都会经历的过程。

但现在到70岁又发现另外一种极端，我身边的很多人到这个时候躺平了，基本上每天都无所事事，一天不是打麻将，就是打掼蛋，他们叫我从来不参与这些娱乐活动，虚耗生命、糟蹋生命，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来糟蹋，极度松弛。当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我也不能过多的指责别人。不知道师傅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万：我经常说，不管是你这种活法，我这种活法，还是他那种活法，你只要心安就行，心安即可。

王：我觉得有的人一辈子都是贯穿这种活法，而绝大多数人，会根据年龄的不同阶段，进行调试，就所谓说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我过了60岁，就不会有这种负罪感了，松弛有度。

万：60岁之前很多人基本上都在做加法，但到60岁以后要开始做减法了。有一部分人一生当中都在做加法，甚至越老越忙，这一定会出问题的。

问：那成熟的人该怎么和自己的欲望相处？

万：欲望分两种：能通过努力满足的，比如找个好工作，不妨去争取；永远满足不了的，比如攀比心、虚荣心，要认清根源，通过认知跨越它，不用在现实中强行满足。前者是正当追求，后者是内心膨胀，想透了就不会执着了。

问：《金刚经》讲“诸相非相”，佛教又一直在立相，这矛盾吗？

万：不矛盾，立相是为了破相。先让你明白“相”是因缘和合而成的，条件不具备了，“相”就不存在了，所以一切有相皆是虚妄。有形有相的东西有生命周期，而无形无相的东西（比如灵魂）可能和天地同存。立相是为了让你透过有形看到无形，借相破相。

结语

王：最后分享一个典故：建国初期政协会议上，毛主席问一位青海活佛，信徒们怎么相信人生有来世？活佛反问：“主席你相信明天的太阳会升起吗？”毛主席一笑而悟。其实99%的人“因为看见所以相信”，少数人“因为相信所以看见”，高僧和领袖都属于后者。那些磕长头去拉萨的信徒，就是因为相信，才愿意付出千公里的跋涉，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万：这个典故很有智慧。人的生命分三个阶段：生存、生活、生命。很多人达到生活高度后，想往上走却找不到方向，就会抑郁、空虚；只有上升到生命的高度，觉醒悟道，才能来去自由、无牵无挂。这就像考上大学还要毕业才算圆满，生命也需要从“进入”到“完成”，不仅要有高度，还要有广度。希望每个人都能圆满经历这三个阶段，既有安身立命的物质基础，也有丰盈自洽的精神世界。

王：这个我和一直提倡的“三生有幸”有异曲同工之妙。感谢法师百忙中分享，今天的对话非常有价值。

万：也辛苦各位工作人员，希望大家都能在修行和生活中有所收获，心有所安，行有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