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农民

日期:2026-07-17 16:02:30 / 人气:25


小候鸟
幼儿园刚放暑假,我妈就带着我女儿毅然踏上了回乡的火车,一天都不愿意在上海多待。
整整两个月见不到孩子,妻子心里满是不舍。可我反问她:把一个小孩留在上海两个月,能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对着电视、平板消磨时间,周末带去周边的商场、公园随便逛逛,日子单调又局限。
回了乡下就不一样了。她可以在广阔的田野里肆意奔跑,和村里的小伙伴追逐嬉闹,走亲访友,跟着表哥表姐一起玩耍,真切感受四世同堂的烟火暖意。家里的每一位亲人,都在盼着她归来。
更真切的现实是,女儿平日里的同龄玩伴,大多都是外地孩子。每到暑假,不少孩子都会提前请假,跟着祖辈早早回乡。留在上海的小伙伴寥寥无几,留下来也无人相伴。我们小区本地住户和外地住户各占一半,自然而然地,本地孩子自成一圈,外地孩子聚在一起玩耍,圈层清晰,互不交融。
上海本地孩子的暑假,大多是外出旅游、出国游学、奔赴各类兴趣班和补习班,充实且精致。而我们这些异乡来的孩子,每到寒暑假,都会不约而同选择回乡。
不必评判孰优孰劣。本地孩子看遍山河远方,是一种幸运;外地孩子有故乡可归、有乡土可依,亦是一种珍贵。或许本地孩子远赴奔赴的风景,恰恰是我们孩子日日生长的故乡。
循着季节迁徙,是生灵的天性,如同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牛羊。唯独我们这些成年人,被困在城市的方寸之间,早早失去了自由迁徙、随心而归的权利。日复一日,在固定的轨道上奔波劳碌,身不由己。
我由衷欣慰,这只年年往返的小候鸟,已经清晰记住了故乡的一切:相伴嬉戏的亲友玩伴,傍晚温柔的晚风,可以肆意扑腾的小河,热闹鲜活的乡村集市。
她偏爱坐着电瓶车穿梭在乡间小道,时常缠着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带她去镇上的赵一鸣、蜜雪冰城。如今的乡村小镇早已配套齐全,骑车十五分钟就能抵达,比在上海出门逛街还要便捷。
这座繁华都市给了她成长的天地,而故乡,给了她独一份、无可替代的丰茂水草与精神归处。
很喜欢一句话:“没有故乡的人寻找天堂,有故乡的人回到故乡。”
大抵是说,无乡可依的人,只能向外求索,追逐名利、风景、繁华,可世间诸多事物终究求而不得,内心永远躁动不安,被疲惫与遗憾裹挟。而有故乡、有归处的人,更懂得向内求索,心安有归处,灵魂有落脚点,诚心以待,自有丰盈。
我始终期许,往后岁岁年年,她的每一个寒暑假,都有故乡可回;待她长大成人,遭遇人生波折、陷入迷茫困顿、开始向内探寻自我时,心底永远藏着故乡的烟火与亲人的暖意,成为治愈一生的底气。
命运
这些年,我出差途经赣西、赣北,只要没有紧急事务,总会特意在市区车站下车,再驱车一小时回乡,无所事事地放空几日。最重要的心愿,是陪伴年近九旬的奶奶和外婆,岁月不居,能多陪伴一日,便是一日心安。
我的表弟定居深圳,每逢五一、十一假期,几乎雷打不动开车返乡,单程七百多公里的路途,风雨无阻。一到家,便张罗亲友团聚、聚餐叙旧;临行返程时,后备箱永远被自家院里的瓜果蔬菜塞得满满当当,带着乡土馈赠奔赴城市生活。
我的发小老钟,是深耕新能源电池领域的国家级专家,日常工作繁忙、步履匆匆,却总会隔三差五问我,要不要一同回乡看看,他来开车。
刷短视频时,也常常看到这样的画面:无数中年人独自驱车归乡,哪怕老屋空寂、亲人已逝、荒草掩门,也只是静静坐在屋檐下,点一支烟,沉默片刻,便觉满心安稳、万般知足。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年岁渐长,阅尽世事,才愈发懂得何为乡愁。过去快速城市化、工业化的进程中,世人曾将思乡归乡、眷恋故土,视作农民安土重迁、不思进取的桎梏。可步入后工业化、后城市化时代,内卷加剧、外求乏力,再加上短视频的传播浸润,我们终于看清:思乡,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共性,是成年人最朴素的精神自救。
辗转城市多年,我们看似挣脱了乡土,终究没能摆脱根植于心的乡村性格、乡土偏好与宿命底色。
回望过往,农业时代的农人,终其一生耕耘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恳辛劳,只求养家糊口、安稳度日。
多年以后,我们背井离乡、奔赴城市,以为挣脱了土地的束缚,拥抱了繁华广阔的新世界。可回头望去,我们的生活从未真正改变:依旧日出而作、日落难息,拼尽全力、小心翼翼,在人情世故中权衡取舍、低头周旋,耗尽心力,也堪堪只能养家糊口、安稳度日。
数个世纪流转,时代几经更迭。人类急于割裂城乡、摆脱乡土标签,在城市化浪潮中拼命“去乡村化”,拼命挣脱农民的身份与命运。可兜兜转转,无数人终究活成了“城市农民”,不过是换了一方天地、换了一种方式求生,内核从未改变。
偶然看过海外乡村的现状,心生颇多感慨。诸多发达地区,昔日的农人早已告别躬身劳作的宿命,守着千亩田园庄园,雇佣从业者打理经营,成为安稳富足的既得利益群体。
原来,乡村从未不堪,乡土从未贫瘠。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土地与乡土,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性格、难以更改的偏好,以及代代延续的平凡宿命。
灯塔与灯盏
麻园诗人在《泸沽湖》里唱:“灯光灿烂,灯火辉煌,而我想要黑暗。”
毋庸置疑,城市是人类文明进阶的璀璨灯塔。每一座繁华都市,都矗立着专属的地标灯塔,耀眼夺目,引得世人奔赴打卡、惊叹仰望,而后匆匆离去。
这些城市灯塔,照亮了林立高楼、繁华盛景,照亮了芸芸众生的奔波忙碌,也照见了无数人光鲜表象下的内心荒芜。多数人在这座城市朝夕生活,若非旅游待客、刻意奔赴,一年也难得近距离看一次城市地标。更现实的是,多数高端灯塔景观,登顶观赏皆需高额付费,遥远又疏离。
行遍千山万水,看过世间万千繁华,终究要回归本心、回归日常。阅尽无数高耸耀眼的“公共灯塔”,最终治愈人心、安放灵魂的,永远是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私属灯盏。
若无这盏心底的灯,当我们从高位跌落平凡、从繁盛归于庸常,内心只会只剩荒芜空洞、惶惑难安,无处落脚、无从慰藉。
这些年,我们这一代人,大抵都在经历一场从高处回落、从繁盛归凡、从浮躁沉静的人生蜕变。我曾深耕房地产与金融行业,亲眼见证、亲身参与了无数高楼的拔地而起,见证了城市飞速扩张的繁华盛况。
浪潮更迭,行业起落,昔日高薪岗位大幅缩水,无数同事、朋友遭遇失业与迷茫,高不成低不就,不少人已然赋闲多年,困在时代的缝隙里。
我的表弟深耕芯片赛道,发老钟立足新能源风口,二人皆是行业风口里的从业者,常年全国奔波、四海奔走,见惯了顶级繁华、行业高光。可他们和我一样,始终执着于归乡,以各自的方式眷恋故土、安放身心。
无他,城市灯塔再耀眼、世间繁华再盛大,终究抵不过故乡为我们彻夜长明的那盏烟火灯盏。
原来,我们走得再远、站得再高、见得再多,骨子里依然藏着抹不去的“农民性”:踏实、隐忍、眷恋故土,渴望安稳,向内扎根。
国家的发展亦是如此。我们脱离农业时代不过数十年,便飞速跨入工业时代,继而快步迈入数智、AI新时代。发展速度举世瞩目,城市愈发宏大光鲜,产业愈发高端前沿。可越是高速前行,人心越疲惫浮躁;越是追求高大上,内心越空洞不安。
我们急于“去乡村化”,轻视乡土价值、摒弃传统底色、鄙夷“农民性”,一路狂奔向前,却渐渐弄丢了心底那盏还乡的灯盏,弄丢了安稳笃定的初心。
文明的迭代,从来伴随着底层逻辑的碰撞与压制。工业文明的核心,是集中、分工、交换、竞争与垄断,追求效率、速度与利益最大化。而传统农业文明,讲究道法自然、分散避险、自给自足、命运与共,追求安稳、平衡与长久。
长期以来,工业文明的强势逻辑,全面压制、消解着农业文明的温润底色。
可时至今日,数智文明的崛起,正在悄然解绑这种对立,重构文明的底层共鸣。移动互联网的去中心化、区块链的分布式存储、大数据对实体生产力的超脱、云计算对物质载体的虚化,消解了集中垄断的工业逻辑。
与此同时,城市内卷加剧,中产返乡、青年逃离高压、数字游民兴起,年轻人愈发向往自由松弛的生活方式。这一切,都与传统农业文明的分散避险、自给自足、尊重个体、反抗物化的内核不谋而合。
新一代文明与古老乡土文明,正在形成奇妙的“隔代亲效应”。跨越时代的底层共鸣,让被工业时代割裂的城乡,慢慢重新交融、彼此和解。
文明的迭代从来不是割裂推翻,而是层层积淀、代代传承。数千年农业文明的积淀,托举起工业文明的崛起;数百年工业文明的淬炼,催生了数智文明的新生。
文明本是一体,层层嵌套、迭代衍续,本无需对立割裂。而文明的核心永远是人,不该本末倒置,让物质定义文明、让时代物化人心,更不该制造城乡对立、阶层割裂。
工业化时代,城乡交融的产物是“城市农民工”,自带割裂感、漂泊感、边缘感。而数智时代,终将诞生真正的“城市农民”——人在城市,根在乡土,身心相融、城乡共生,完成人与城市、人与故土、人与时代的和解。
城市人口分类
从社会学视角审视,当下大城市的人口构成,大致可分为三大类,每一类人群,都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轨迹与精神底色。
第一类,是城市本地原住民。
他们坐拥城市原生资源,有房有家、有根可依,熟悉城市规则、深谙本地圈层,无需为安家扎根奔波劳碌,拥有天然的安稳与底气,是城市发展的原生受益者。
第二类,是新城市人。
这是城市最庞大、最核心的外来群体,又可细分为四类,涵盖了所有奔赴城市逐梦的异乡人。
其一,城市迁徙人群。他们原本扎根在其他城市,拥有城市生活经验、圈层资源与生存能力,只是在不同城市之间择优迁徙、迭代发展。他们熟悉城市运行规则,适配度高、稳定性强,一旦选定一座大城市扎根,便能快速立足、稳步发展。
其二,县城青年。出身县城,见过安稳闲适的小城生活,也向往大城市的机遇与舞台,常年在小城安稳与大城机遇之间徘徊拉扯。如今城乡差距不断缩小,大小城市的商业业态、生活配套、消费体验日趋同质化,他们的抉择愈发两难。网络上经久不衰的“逃离大城市”“回县城发展”“县城婆罗门”等讨论,正是这群人的真实困境,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人生取舍。
其三,小镇青年。这是最割裂、最挣扎的一类群体,又清晰分为两种人生轨迹。读过大学、凭借应试走出小镇的,便是大众口中的“小镇做题家”,寒窗苦读、勤恳踏实,却缺乏原生家庭的资源与人脉,只能靠一己之力在大城市挣扎扎根,前路漫漫、负重前行。早早辍学、步入社会的小镇青年,同样无资源可依、无退路可走,在城市底层漂泊辗转,稳定性极差。更无奈的是,两类小镇青年,大多再也回不去故乡,也难以真正融入城市,半生漂泊、两头无岸。
其四,城市农民。亦是我们这一群人。出身乡土,寒窗苦读走出乡村,奔赴大城市打拼,无家世背景、无圈层资源,白手起家、独自谋生。我们与小镇做题家最大的不同,是我们始终有清晰的故乡、紧密的乡土联结,骨子里保留着完整的乡土精神与田园底色。我们从乡村出发,途经小镇、奔赴大城,亲身经历了农业、工业、数智三代文明的碰撞冲突,身在繁华都市,根始终留在乡土。
第三类,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群体。
大城市房价高、安家难、落户严,这座繁华都市于他们而言,只是赚钱谋生的临时驿站,而非归宿。他们为城市建设倾尽心力,却始终与城市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难以融入、无法扎根。绝大多数人心里清楚,暮年之时,终将回归乡土,从未奢望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
审视完这三类人群,不禁心生自问:我们的人民城市,是否真正包容了每一个奔赴而来的人?是否摒弃了差别对待、阶层偏见,真正周全了每一类人的生存与期许?我们引以为傲的城市文明,是否真正成熟、温润、包容,配得上迎面而来的数智时代?
城市的繁华,从不该只属于少数人。真正的城市文明,是让原住民安享安稳,让新来人扎根有望,让漂泊者身心有归,让每一个带着乡土底色、奔赴城市逐梦的“城市农民”,都能被温柔接纳、被时代善待。

作者:天顺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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